洗手
「滾出去，該死的污點！我說，滾出去！——莎士比亞《馬克白》（第5幕第1場）
記得當年三個孩子都還小的時候，叫他們來吃飯，都常得問一句：「洗過手了沒有？」孩子們立即回答：「洗過了。」「伸手過來給我看看。」三雙小手伸在我面前，「你這兩個連手背都還沒有打濕，回去再給我好好洗乾淨！」兩個兒子抱怨著跑去再洗，小女兒聽話，也比較愛乾淨（現在連她的女兒都進大學了）。不錯，他們的手是為我洗的。為什麼要洗手呢？因為他們吃飯常用手，手不乾淨，就會吃出病來的。是嗎？現在想想，恐怕難說。
現代人其實並不怎麼髒（他們自己電腦的鍵盤能有多髒？），一般家用洗手液不但除垢，還有殺菌作用，不知會不會把手洗得太乾淨了？人體是需要「益生菌」的。生物學家告訴我們，人體裡的細菌比我們自己的細胞還多十倍！我們正常的生理作用是需要細菌幫忙的。現在有些專家認為，我們的手洗得太乾淨了，其實對身體並不好。這一點我的外婆早就知道了，她常說：「不乾不淨，吃了沒病。」先進！
對傳統的猶太人而言，洗手是件大事。按照他們的塔木德(Talmud)條例，有三百多處提到洗手。例如在《Talmud Eruvin》21b中規定，若不仔細洗手是不能吃飯的。所以要先洗手才能喝水，若水只夠用來洗手，那麼就只得渴死了。（不過起碼手是乾淨的。）不知道這位「割不正不食」的孔夫子，對此看法如何。
怎麼才算是「仔細洗手」呢？這規矩也確實不小。在飯前先要用潔淨的杯子裝滿足夠多的清水，先用左手把水從右手大拇指尖倒下，所有的手指與手腕都得有水，如此兩次，再用右手同樣洗左手（若是左撇子則次序倒過來，先洗左手）。洗完手在禱告之前是不許講話的。若是剛睡醒（靈魂又回到身體），也是要如此洗手，不過要洗三遍才夠，洗完禱告後才能講話。所以睡前得先預備好洗手的器皿，以便一起床就可以先洗手。
在聖經中記載了一件耶穌門徒吃飯不洗手的事，遭到猶太人的議論。《馬可福音》七章1-5節記載道：「有法利賽人和幾個文士從耶路撒冷來，到耶穌那裡聚集。他們曾看見他的門徒中有人用俗手，就是沒有洗的手，吃飯。（原來法利賽人和猶太人都拘守古人的遺傳，若不仔細洗手就不吃飯；甚至若從市上回來，若不洗浴也不能吃飯；還有好些別的規矩，他們歷代拘守，不僅洗手洗浴，就是洗杯、罐、銅器等物也都有潔淨規矩。）法利賽人和文士問祂說：『你的門徒為什麼不照古人的遺傳，用俗手吃飯呢？』」耶穌告訴他們說：「從外面進去的不能污穢人，惟有從裡面出來的乃能污穢人。」指出要懂得洗手的用意，單單知道規條只是會因噎廢食的。
聖經中洗手的吩咐最先出自《出埃及記》三十章18-21節，代表一切要到神面前來的人（那時只有祭司）必須要洗手洗腳自潔，因為神是聖潔的；這與健康無關，倒與祭司的死活有關。羅馬巡撫彼拉多不情願定耶穌死罪，但怕百姓造反，所以不得不照他們的意思去做，於是演出他著名的「洗手」的一幕：他「拿水在眾人面前洗手，說：『流這義人的血，罪不在我，你們承當吧。』」（《馬太福音》二十七章24節）不免叫人想起莎士比亞《馬克白》中「馬克白」夫人在他們殺人之後夢遊間所說的話：「滾出去，該死的污點！我說，滾出去！」有些罪污是水所洗不掉的。
根據一些歷史學家的記載，比如四世紀的尤西比烏斯(Eusebius)，巡撫彼拉多因在猶太地區治理不當，被羅馬皇帝提庇留召回羅馬。彼拉多回到羅馬後失寵，結果自殺身亡。他在審判耶穌的時候若沒有勇氣釋放祂，也當立刻「金盆洗手」退出江湖，說不定還不至這麼身敗名裂了。
我想若彼拉多當時憑良心審判，定耶穌無罪，結果與他預期的一樣，百姓造反，於是彼拉多因而被革職。羅馬皇帝另派一位巡撫來代替他，那新巡撫將耶穌釘了十字架，那麼在耶穌完成十字架上救恩之後，彼拉多不就成了一位歷史偉人，被萬人景仰嗎？他真的是不該洗手的！
在《出埃及記》中雖然同時提及洗手與洗腳，但是對洗腳的規矩講得不多，猶太人的《塔木德》也沒有多提洗腳，不知道他們是不是「重手輕腳」？而中國人稱兄弟之愛為「手足之情」，不但有「纖纖玉手」，也有「三寸金蓮」。古時中東人預備水給客人洗腳，這是禮節，也是衛生。在大戶人家，洗腳是由僕人（奴隸）來做的。（現在年紀大了，自己洗腳還真是件難事，自己的腳夠不著了。）耶穌在「最後晚餐」時為祂的門徒們洗腳，像母親為她的孩子洗腳一樣，就格外顯得意義深長了。
當新冠疫情(COVID-19)傳到美國時，美國「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」(CDC)宣佈，人民都應勤於用清潔劑洗手，並且最少在水龍頭下搓揉20秒鐘，才可以有效地減少感染。蘋果手錶還推出一個軟件(App)，幫助佩戴者洗手洗足20秒。（此軟件不但會從手的動作，也會聽流水的聲音，來分辨你是否在洗手，並計時決定你洗的時間夠不夠。）連你的媽媽都沒有管得這麼仔細。自忖：若外婆知道了，不知她會怎麼想？
文：黃小石（作者簡介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