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謙讓遇上自信
雖然家父很早離世，但我一直記得他時常用《箴言》的經文勉勵我：「敗壞之先，人心驕傲；尊榮以前，必有謙卑。」的確，華人文化一向十分重視謙卑。我們從小便熟悉「孔融讓梨」的故事。
從小學會謙讓
再長大一點，父母及老師均教我們要明白並尊重長幼有序。正如少年人（或孩子）參加婚宴或其他隆重宴會，不宜急於自己揀選位子坐下，總要耐性等長輩先上坐於圓桌某些位置，然後聽隨主人家，透過父母的指示，乖乖就坐。
如此類推，在華人社會成長的孩子，大多都明白「以和為貴」的道理。與陌生人相處時，要彼此謙讓；縱使自己對某些課題頗有心得，也宜先讓別人發言；即使持不同意見，也要以得體、有禮的措辭表達，免得引起誤會或爭論。久而久之，我們習慣了這種交往方式，在任何場合都客客氣氣。有時，對別人的真實想法未必能掌握得清楚，更遑論坦率表達自己的由衷之言。總之，謙遜、客氣，才算是君子淑女應有的表現。
當我升上初中時，正值舉家移民加拿大，我所學到的卻與上述文化截然不同。例如，上課時老師經常邀請同學發表對課文的看法，同學們也十分樂於分享意見，甚至有時毋須先舉手，老師也願意聆聽他們的觀點。
考進大學後，我選修人文科學，後來主修心理學、輔導及社工。老師們常指出，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，都有其獨特的價值和見解。作為輔助者，我們要放下自己的成見，以謙虛的心才能聽到案主的心聲。我們應盡量避免主觀批判，而是真誠支援和陪伴他們認識面對問題，鼓勵他們尋找最適合自己的出路，同時尊重他們所作的決定。
然而，社工老師也同時強調，要成為一位稱職的輔助者，首先必須對自己有深入的認識。我們除了學習反思，也被鼓勵積極分享自己的觀點。課程中常設有小組討論、辯論及報告，同學們輪流發表對不同課題的見解，並接受他人的評論與提問。老師要求我們作出有力的陳述，回答同學的質詢，同時站穩自己的立場。
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，一位導師曾坦率地對我說：You have got to believe in yourself! If you don't trust yourself, who would trust and believe your views? 這種訓練對我來說，是一項不小的挑戰。
東方文化與西方自我探索
回想起來，助人自助的專業雖然源於西方的濟貧運動，而且最初由不少基督徒及教會人士開創，但隨著社會日益多元，相關知識與理論亦逐漸趨向世俗化。近數十年間，情緒智商(EQ)、自我探索、釋放潛能、自助小組等理念，廣泛應用於抗癌、戒酒、戒煙、戒賭等範疇；近年更透過社交媒體及網紅，大力推廣「發現自我」、「發掘潛能」、「實現自我」等課程與運動，可謂百花齊放。
當我思想這些不同文化時，一方面開始反思過去那種凡事以「謙謙君子」、以和為貴的交往方式；另一方面，對西方過度強調自我探索的文化，也有所保留。因為當我誠實面對自己和人性的時候，我發現自己充滿缺失與軟弱。真正發自內心的謙卑，才是帶來生命改變的途徑。
縱觀整本聖經，無論舊約還是新約，謙卑(Humility)都不只是眾多美德中的一項，而是屬靈生命的基礎與態度。聖經把驕傲視為人類背叛上帝的根源，而謙卑則是人歸向上帝、蒙祂恢復的起點。
謙卑：發自內心，知己知彼
聖經中的謙卑，並不是輕看自己，也不是自卑，而是按照真理來認識自己與上帝。
真正謙卑的人明白：
- 上帝是創造主，我只是受造的人。
- 上帝是聖潔的，我完全倚靠祂而活。
- 我所擁有的一切恩賜、能力和機會，最終都來自上帝。
聖經常把謙卑與智慧連在一起：「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訓誨；尊榮以前，必有謙卑。」（箴言十五章33節）相反，驕傲就是企圖把自己放在上帝的位置。伊甸園裡第一個試探，就是魔鬼所說的：「你們便如上帝。」（創世記三章5節）從那時開始，人類一切罪惡，在某程度上都包含同一個核心：不要上帝作王，而要自己作王。
謙卑：人才能領受上帝的恩典
雅各和彼得都提醒我們：「上帝阻擋驕傲的人，賜恩給謙卑的人。」（雅各書四章6節；彼得前書五章5節）。耶穌也曾講述法利賽人和稅吏禱告的比喻（路加福音十八9–14節）。法利賽人自覺比別人更好；稅吏卻只是低頭禱告，求主開恩憐憫。耶穌最後說：「這人回家去，比那人倒算為義了。」正因稅吏清楚看見自己的需要與不足，他的謙卑成為蒙恩得救的起點。
謙卑反映上帝性情
上帝至高無上，卻樂意親近卑微的人。「我住在至高至聖的所在，也與心靈痛悔謙卑的人同居。」（以賽亞書五十七章15節）在耶穌基督身上，謙卑更達到最高峰。「祂本有上帝的形像……反倒虛己……自己卑微，存心順服，以至於死，且死在十字架上。」（腓立比書二章6–8節）
舊約對謙卑的描繪
舊約中最常譯作「謙卑」的希伯來文，包含以下意思：
- 溫柔
- 卑微、困苦
- 倚靠上帝、完全信靠的人
謙卑與我們的日常
每當想到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實踐謙卑，我便想起摩西。《民數記》十二章3節記載：「摩西為人極其謙和，勝過世上的眾人。」然而，摩西並不軟弱。他敢於面對法老，帶領數百萬以色列人離開埃及，又治理百姓。他的謙卑，不是在於沒有能力，而是在於不依靠自己，只倚靠上帝，每天樂意遵行祂的旨意。
另外，我剛完成研讀《詩篇》，也更深體會到大衛之所以合上帝心意，不是因為他沒有犯罪，而是因為他勇於承認自己的罪，真誠悔改，並且不斷尋求恢復與上帝的關係。雖然大衛多次遭人追殺，甚至陷入驚慌與失意，但他總是藉著詩篇向上帝傾心吐意，堅定信靠並敬拜祂。
我也十分喜歡耶穌所說的一句話：「我心裡柔和謙卑。」（馬太福音十一章29節）祂不是說：「我行事謙卑。」而是說：「我心裡柔和謙卑。」像摩西一樣，當我們年輕時，往往急於成就自己的理想，凡事求勝、寸土必爭，容易憑血氣行事。有時，我們也可能因受精英主義影響，看見別人的不足，甚至因弟兄姊妹出身平凡或曾有過失，而失去謙卑，更難真正聆聽別人的心聲，從心裡服事和愛顧他人。
感謝上帝，摩西經過漫長歲月，漸漸學會放下自己的意思，一心順服上帝的差遣。我覺得，即使到了今天，信靠與順服的功課仍然不容易學習。願我們都繼續努力，正如《彌迦書》所說：「謙虛地跟隨祂、與主同行！」
文：梁林天慧（作者簡介）
